没有江湖,就没有大哥;没有大哥,也不成其为江湖。
大哥有白道,有黑道,或兼而有之。有些事情,当你有钱也办不成的时候,一旦有他们开口,情况往往便有转机。
有一次,我跳槽到一家新公司,当时公司代理了一种国外的新技术,需要利用一幢建筑物来建一个示范项目进行推广。但是公司规模和名气都小,此技术在国内又是首次出现,所以即使开出许多优惠条件,依然没有什么人愿意吃这个螃蟹。
后来,我们在广东珠三角某市找到一位私营老板M。这位M老板身家显赫,当地最大的宾馆、道路都是他的,许多市政设施也是由他捐资和建造。他的发家,离不开和部队的良好关系,据说和总参许多要员都关系密切,承担了部队的许多工程建设。他和部队合资搞了一个综合度假村,军方的管理代表是一位少校参谋,而这位参谋恰是我们老总的亲戚。
M老板是个很谨慎的人,多次亲自开会讨论我们技术的可行性。但是一来短期内很难清楚地了解一门新技术,二来我们通过部队关系,频频施加压力,结果两个月后我们的施工队伍就进场了。
由于技术观点和人事斗争的原因,我和公司总工都基本没有参与到这个项目里,负责项目的那位副总缺乏技术背景,而且不知何故找了一家资质很低的施工队。工程结果可想而知,用户投诉连连,连那位文化水平不高的M老板都能看出施工质量之差。原本答应我们的后续项目自然没了下文,他身边的人还告诉我们:“M老板说他真的很想告你们!”
当然他不敢这么干,而我们的示范项目经过修补之后也开始接待客户参观,由此渐渐打开了局面。
我曾经帮朋友做一个项目,大清早飞往沈阳,来接机的军牌车上两个人,开车的姓刘,后来得知是当地赫赫有名的道上大哥,另一位则是某中央官员的亲戚T。
这个项目在沈阳市中心繁华地段,离新世界不远,全部拿下的话总价过千万。物业老板L身家难以估计,他持有多国护照,办公室里有与外国总统等要人的合影。他和儿女们在河畔花园有各自的房子,离演艺明星赵本山的住处很近。
在我去之前,朋友已经和L谈过,拍胸口告诉他,以他物业的现有条件,安装我们的系统绝对没问题。但是当我到现场一看,发现现场条件与安装要求相去甚远。我向朋友反馈了意见,得到的指示是:不行也要行,一定要把他们以前许下的承诺兜回来。
L有着东北人的豪爽,办事果断,但是绝不冒失。大概他的技术顾问给他的意见不是那么理想,所以他一直迟迟疑疑。于是在我绞尽脑汁设计方案和从“技术角度”游说他的时候,那边厢也没闲着。T曾经给L引见过不少要人,帮他建立了一个上层关系网,也给他带来了很多生意。所以T只需要那么“推荐”几句,L就难以推辞。
那位刘兄弟每天的行程安排,就是白天出入各个大酒店的大堂、咖啡厅,和三山五岳的好汉交流信息,晚上到各个饭馆夜场消遣。他不需要懂得任何技术,也不必考虑对方的商业安排,只是在酒桌上,端起一杯酒,走到L身边,按着他肩膀:“老L,哥们是要帮的,对吧?咱也不说啥了,就当给兄弟一个面子,啊?就这么说定了,明天就上你公司把事儿给敲定了。”说完一饮而尽,携两美女绝尘而去。
L最终答应了提供他物业的四分之一以及另外两处小物业进行安装,我也把设计方案进行了修改,勉强行得通。因为问题多多,两年后这个工程还没完成,但是各位中间人好处已经都得了,没人过问,L落得个散财拜佛。我总觉得于心有愧,便发誓从此不再接这种霸王硬上弓的活,不料后来干了一次更离奇的。
我们公司在北京有一家代理,几个合伙人个个颇有来头,都是些某部领导、某军区司令的亲戚。他们一直想将系统向国务院某部推广,但是部级单位办事肯定要慎而重之,经过初步论证之后,部里决定在京召开一次专家论证会,专家来自全国多个省市地区。
我们的代理一番活动之后,在专家名单上最大限度地加入了“自己人”,会议流程也都在掌握之中。
当日,众专家济济一堂,面对部领导各自发表见解。在理论方面基本上没有出现激烈的反对意见,焦点主要集中在实际应用范例上。专家们都不是笨蛋,开这样的会也不是第一次,知道既然部里要开这个会,自然有一定的倾向;问题不能不提,又不好揣测到底水有多深,提这样的意见合情合理,也最安全。因为当时只有我们公司在国内有这套系统的应用项目,竞争对手才刚刚起步,行内很少有人知道,更遑论见过成品工程。
在座其他专家都轮遍后,发言的是北京的一位资深研究员。我一看就暗笑:这个就是自己人嘛!他曾经由代理商带着到我们一个项目去参观过。他可能觉得自己是总结性发言,就讲了好长时间,把当天在现场我告诉他的内容添枝加叶地说了一遍。
他说完后,望着主持人(也是自己人),等着会议总结。谁知主持人说:“下面请某省某研究所主任工程师某某某发言¼”。那位研究员回过头,满脸惊讶地看着我走向话筒。
要讲理论,在这些年纪比我大二十年以上的专家们面前,我那几滴水是不够倒的,但是若论实际运行效果和数据,在座没有人比我了解得清楚,行内当时也没几个。代理商给我安排了这么个头衔,安排在最后发言,就是要针对之前可能提出的所有疑问一一进行解释和反驳,镇住异见分子。
我用大量具体的技术和经济数据分析了此套系统,“客观”地评价了我们公司现有的项目(不是由这家代理做),最后提了一点“中肯”的意见。演说效果非常地好,部领导看来很满意,几位专家未等会议结束就过来和我结识,准备在随后的午宴上“请教”。我推说下午另有会议,随即火速遁去。
几个月后,我们的代理顺利拿下了某部项目,这是后话。
有江湖,就少不了刀光剑影。
有次在成都谈一个批发市场的项目,我们和当地的另一拨竞标者较上劲了,于是在当地朋友的安排下,老总和我到一个茶园去见了几个人。
成都人之会享受生活闻名遐迩,茶园遍布各处,里面鸟语花香,竹影幢幢,喝茶、睡觉、打麻将、挖耳朵、洗眼睛,一壶茶便可以做一日神仙。座中来得最迟的是一位老者,须发皆白,一脸慈祥,总是笑呵呵的,刚从幼儿园接孙子回来。旁边的朋友耳语道:“这位便是他们家老大”。原来当日见的,乃是一家五兄弟,都是道上万儿响当当的角色。其中老五胖嘟嘟的,像个弥勒佛,身边坐个脸色青白,模样俊秀的青年,一直面无表情,沉默寡言,眼睛看着别处,和其他人谈笑甚欢对比鲜明。
过了一会,那位当地朋友的手机响了,他一边听,一边脸色变得凝重。随即,那个年轻人的手机也响了,走到一边接听。我们朋友随后跟大家报告:一个他们都认识的、也是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,和他是邻居,夫妇俩刚才开部面包车出门,在府南河附近被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斜地里冲出截停,然后对他连开几枪,当场气绝。其他人若有所思,但都没说话。而那个年轻人这时候在老五耳边说了几句,老五点点头,好像微笑了一下。然后大家就继续谈别的事情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个年轻人是老五的保镖,而府南河边的案子便是他手下干的。当时因为有我这个外人在场,他们就不方便说。
那个年轻人常常令我想起古龙小说里的顶尖杀手,清秀、寡言、表情冰冷,眼神里有一种落寞。朋友告诉我,他身患绝症,全靠老五花巨资给他吊着,每活一天都是赚回来的。他的命是老五给的,自然死心塌地。因为早已置生死于度外,所以办事狠辣决绝,从不犹豫。据说曾经在街上看中女孩子,当即硬拖回去。
后来他们具体用了什么办法我不清楚,但是项目是我们得到了,大家在老二开的酒楼里大吃了一顿麻辣蟹和龙虾庆功。
天大地大,适者生存。有特殊能量者,自有其特殊际遇。我有个朋友,四十来岁,父母是高干,自己则结交了无数三教九流的朋友。他文化不高,却在一家国际知名外资企业担任要职。他的工作内容,就是会同政府部门,到全省各地探查、打击走私仿冒公司产品的行为。凭其深广人脉,一直战绩彪炳。
前面提到的人物,大多行事低调,但也有人追求的就是当大哥的威风。一位朋友,乃某省政府军队物资管理公司副总。有次我们几家人一起去深圳度假,期间多次出入关卡,而我们当中有人并无边防证。本来坐这位朋友的军车是没人查的,就算满车都是老弱妇孺。但他还是嫌不够,常常在离关卡一两公里处就开始拉响他的军车的警笛,让满街的车给他让路,然后远远看见关卡卫兵手忙脚乱地停止检查前面的车辆,催促他们快走,再手忙脚乱地向呼啸而过的我们敬礼。
每当这时,我就想:如果我是街上其他老百姓,如果我是那些卫兵,知道实情后,会怎么想?但随即就刮自己一个耳光:哪来那么多如果?哪来那么多思考?要体验别人感觉,干吗不去街角放个碗,躺几个晚上?
江湖,拳头就是道理。
所谓江湖ABCD,其实就是“酒、色、财、气”。先人之智慧,之洞察世事,叫我倾倒不已。可惜我学艺不精,浮沉数载,始终未得其中三昧。故远遁,且记往事二三,聊以消遣之。